为贫困农民架起就业之桥/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调查

编者按：促进农村剩余劳动力向非农产业和城镇转移，是解决"三农"问题的重要途径，也是扩大内需、促进城乡协调发展的一个根本性措施。近年来，社会各方面对这个问题日益重视，并且开展了一些可贵的探索。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就是这种实践探索的产物。 2003年4月6日，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世界银行中国代表处、国务院扶贫办等机构与劳动科学研究所联合举办就业与扶贫研讨会。会后，哈晓斯等同志又对"富平模式"进行了深入调研，并撰写了这篇调查报告，供领导参考。

1个月前还是安徽贫困地区农民，1个月后就以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学校毕业生的资格进入北京家政市场，找到一份家政服务员的工作，年薪可达5000元。眼下，名不见经传的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学校以每月毕业并就业300人的速度，迅速扩展自己在京城家政服务市场的份额。

与常规的职业技能学校不同的是，富平学校创造性地探索出一种"低、短、快"的方式，把培训与就业紧密结合在一起。首先是门槛低：凡是贫困地区女性闲置劳动力、17至40周岁均可报名参加培训；其次是课时短，实用性强，以家政服务专业技能为主要内容，兼及社交礼仪、心理教育等，每月培训l期，堪称速成强化培训模式。再次是就业快，培训结业后一周内即依托富平学校兴办的富平家政服务中心安排就业。去年3月建校至今先后培训来自安徽省等地贫困农民1000余人，为贫困地区农民进城务工开拓出一条培训加就业的通道。富平职业技能学校的尝试引起理论界和媒体的普遍关注，富平的做法被称为"富平模式"。日前，我们对"富平模式"以及相关问题作了专题调研。

一、经济学家办起"保姆学校"

经济学家茅于轼教授素以关注民生问题著称，有媒体称之为关注草根阶层的经济学家。大约10年前，他与他的学生、热心扶贫事业的亚洲开发银行首席经济学家汤敏一道，在山西贫困地区临县龙水头村搞小额贷款帮助低收入农民创业试点，创办了龙水头扶贫基金会。尽管这一带有创举性的实验富有成效，赢得多方赞誉，但两位学者在长期的扶贫实验中仍深深感到，由于城乡之间天然存在的差距，农村的就业机会匮乏。用茅先生的话说，在农村哪怕一个月200块钱的活，人们都抢着干，而在城市只要肯吃苦，每月赚六七百元不算难事。他们认为，提高农民收入问题关键在于减少农民，促使更多的农民进城谋职就业，把闲散劳动力变成有用劳动力。越来越多的事例表明，输出一人就可脱贫一户。于是，两位致力扶贫的热心人转而把目光盯在如何推动农民尤其是贫困地区农民进城谋职就业上。

茅于轼先生认为，农民进城能否顺利就业，关键在于两点：一是有无高效的就业培训，二是有无好的就业中介机构的引导，而现有各类职业培训学校尽管很多，由于大多与市场脱节，或专业设置老化，或培训内容脱离实际，因而既有招生难的苦恼，也有毕业生就业难的忧虑。由此茅先生和汤先生萌发出为低收入农民进城务工办一所职业培训学校的念头，决定以北京家政服务业为目标，专门为城市居民培训合格的家政培训服务员。

主意既定，茅先生特地为学校起名为"富平"，既为"扶贫，，之谐音，又有使平民百姓尽快富裕起来之意。富平学校提出两大目标：一是为农村低收入农民创造就业机会；二是推动城市社区服务业发展，创造新生活。通过富平，打造出一条低收入农民进城务工进而脱贫的新渠道。毕竟是经济学家做事，办学伊始，即把要办的职业学校定位为非盈利机构，又决定实行股份制，股东投资不分红，办学收入用于学校发展。茅于轼、汤敏两先生集资数十万元，分别占股26%和25%，两人合计51%，为两大股东，茅于轼领衔兼任董事长。在茅于轼、汤敏的感召下，一些志同道合者慷慨解囊，共同创办起富平学校。

2002年4月8日，颇受媒体和理论界关注的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在北京通州区呱呱坠地。万事开头难。办学初期，实际情况并不如经济学家们想象得那么好，最大的难题是招生，尽管他们曾派老师周游各省，下乡招生，花费不少，招来的学员却不多，费了很大劲，每月才招到三四十个学员。经过一段时间艰难摸索，他们很快调整思路，向政府宣传富平的办学宗旨，把富平学校变成农村扶贫工作的一个有机环节，同年8月5日，富平学佼终于与安徽省扶贫办达成共识：前者负责学员进京后培训并推荐就业，后者负责招生、体检、办理各类证件并将学员安全护送至北京站。协议签署后，招生渠道逐渐畅通，在安徽省扶贫办协助下富平每月招生量迅速上升，由每月100多人增至目前每月三四百人。安徽省许多贫困地区政府对此十分热心，黄山市黄山区汤口镇镇长戴国平挨家走访特困农户，动员他们送女儿到富平学校接受培训。目前，汤口镇先后有50多人到富平。为了实现低收入农民"零门槛"入学，富平学校精打细算，把每人培训、实习和食宿费820元降到600元。同时，富平与安徽省扶贫办商定，学员招生、体检、路费等费用由安徽省扶贫办全额负担，同时承担学员600元培训、食宿费的50%，即每人300元。而富平学校则以小额贷款形式先期为学员垫支另外的50%，也是每人300元，待学员就业后分三个月还清。学员进富平培训不仅不需花一分钱，而且连被褥也不需带。在眼下名目繁多、竞争激烈的培训市场上，类似富平这样不花一分钱就可以得到培训的学校，确实很罕见。

茅于轼先生称此种合作模式为民办公助。民办者，由民间集资办学，公助者，导入政府资源，由政府职能部门协作招生并补贴部分费用，把有限的扶贫资金用到节骨眼上。茅于轼和汤敏主张，这类民办公助型办学扶贫模式有必要也应当大量复制，以促进农民进城，加快农村脱贫致富进程。

二、"前店后坊"之速成培训

今年3月初，安徽岳西县缸套厂下岗女工程水平在县城大街上见到县劳动服务公司的一则招生广告，说北京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招生，要求女性，年龄17岁至40岁，结业后可以在北京做家政服务员。小程今年29岁，下岗1年多没找到工作，丈夫做点茶叶生意季节性强，赚不了多少钱，自己很想去外面闯闯。报名、体检通过后，3月8日上午，程水平及县里23名女学员与凤阳县30名女学员一道到达北京西站。她们绝大多数是第一次到北京，许多人连出省都是第一次。一下车就见到前来迎接她们的富平学校老师，从此开始了她们培训和就业的生涯。

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实行培训和推荐就业一条龙作业，运作机制类似于"前店后坊"式。后坊为入口，即富平学校，前店为出口，即去年10月申办的富平家政服务中心。

4月15日，我们在位于北京安贞桥富平家政服务中心见到程水平时，她和她的同学们已经毕业。许多同学已经到用户家上岗，程水平也被一个用户"相中"，要她去服侍病中的老人。程水平这批是18期培训班，150人，其中30多人是下岗职工，其他都是农民。分成3个班，程水平为二班班长，全班有岳西、太湖两县62人。小程介绍说，富平学校开设12门课，包括社礼仪、家居保洁、烹饪、婴幼儿养育、婴幼儿智力开发、衣服洗涤熨烫、家电使用、超市购物、普通话训练、法律常识、北京交通规则、心理教育等。培训1个月，没有星期天。课程安排得很紧凑，上午4节，下午4节，晚上还有3节。学校设有家居保洁、烹饪操作、衣服洗涤熨烫等实验场地，许多课程边讲授边实习，着重培养学员的动手能力。小程说，毕业时每门课都要考试，考操作技能。

学员们明白，今天培训的课程就是明天在人家要用上的知识和技能，所以大伙儿的学习积极性很高。尤其是富平学校在与学员签订的合同中明确规定："培训成绩不达到考核标准，经学校批准上岗实习的学员，其工资待遇下浮50-100元／月"。小程说，她记了好几本笔记。虽然培训时间短，但收获很大。4月初，我们在扶贫学校烹饪操作间看到，老师正在一边指导一位学员做熏鱼，一边问围在旁边的学员："做熏鱼为什么要放料酒?""料酒的浸泡时间多少?"学员们齐声回答。小程告诉记者，学员都是南方人，刚来时不仅做不好北方人爱吃的菜肴，连饺子、馒头这样的面食也不会做。在短短30天的强化培训中，她们初步掌握了烹饪技艺。程水平自豪地说，她眼下会做10多种菜呢。

1年来，富平学校已培训学员1000多名，眼下更以每月300人的速度向北京家政市场输出合格的家政服务员。按照茅于轼和汤敏两位先生的计划，下半年富平要达到每月培训结业500人，全年要达到5000人的规模。富平学员以良好的职业技能在竞争激烈的家政服务市场占稳了一席之地，随着用户的口碑相传，富平正在成为北京保姆市场上的一个品牌。

三、"前店后坊"之后续管理

为疏通毕业生就业渠道，富平职业技能培训学校专门申办家政服务中心，分别在北京安贞桥、宣武、海淀设立三个分中心，承接毕业生推荐就业和用户登记。据富平学校副校长兼家政中心负责人邢文毅介绍，目前学校每周有六七十个学员毕业，周六来中心报到，一般在5个工作日内可以全部推荐出去。这样算来，每月实际推荐就业300多人，目前北京居民家庭使用家政服务员的需求旺盛，类似富平这样经过专业培训的保姆格外受到欢迎，据说三个分中心每月可以介绍四五百人就业。家政服务中心为富平学员购买人身意外伤害保险及人身意外伤害补充医疗保险，每份保额2万元。此外，富平家政作为富平学校的"前店"，还有许多独特的做法和个性化服务。

首先，签订规范合同。在流动频繁；稳定性差的家政服务市场，能做到这一点殊属不易。富平家政有两份合同：用户与富平家政签订用人协议书，对诸如服务员休息日、加班费、人格保护、工资待遇和付费方式以及用户不满意可予以免费调换等均作明确约定；服务员与富平学校签订培训与工作安排合同书，合同期为1年，对诸如培训技能、就业试用期期限、试用期工资及正式上岗后工资待遇、保险等均作了约定。从合同看，富平家政属于劳务派遣型企业，由它派遣家政服务员到用户家中服务，并协助用户对服务员进行管理。

其次，服务员工资实行银行转账管理。即用户不直接把工钱给服务员，避免引出诚信纠纷，富平为用户提供缴费账户，用户按月把服务员应得的工钱和家政公司的管理费通过银行直接划转存入家政服务中心。家政服务中心按月把工钱存入服务员个人存折。

第三，包"退"包"换"。居民家庭用保姆，可以说100家有100家的标准，而保姆对用户也有要求。因此，用保姆的人家很少有不换保姆的。邢文毅小姐介绍说，经富平家政推荐上岗的服务员，待在一家不动的大约为50%，换的频率较大。一般有30%多的服务员会换一家。富平承诺包"退"包"换"，用户很满意。一般换一两个也就称心了。换保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每逢春秋农忙季节，这些来自农村的劳动力往往要回家干活，据说这部分人约占5％，出现这种情况，富平家政就给用户及时换人，不影响用户。

第四，上门督导，服务员每月返校"充电"。富平家政设有督导部，定期到用户家上门征询意见，协助用户管理服务员。同时，对服务员规定每月一天为返校日，针对她们实际工作中不会不懂的问题，由专门老师给以"充电"补课。正是由于有这些独特的后续服务，使富平学员在家政市场上崭露头角，尽管工钱高于市场一般价格，但也有许多用户争相上门预订。包括一些外籍人士也通过茅于轼、汤敏等人到富平找保姆，富平家政本身就录用了一些学员，邢文毅自己也用了一个来自安徽黄山汤口镇的学员。

四、富平模式能否复制

所谓富平模式，概括起来就是,由民间人士投资办学，承担培训，以及培训后推荐就业，实现培训、就业一条龙作业；政府相关部门协助招生并给予资助，学校对学员培训、实习、食宿费实行小额贷款，学员就业后分期返还。 在富平学校创办l周年举办的研讨会上，不少专家对富平模式给予肯定。但也有专家对富平模式能坚持多久提出质疑。

问题是由安徽省扶贫办负责人史贤龙的一番介绍引起的。史贤龙说，安徽有：20个国家级贫困县、10个省级贫困县，省里提出每年输出农村剩余劳动力600万人，任务十分繁重。与富平学校的合作是一个尝试。他在介绍招生情况后说，包括每人300元培训费和招生、体检、办证费用，以及从乡到县，到省城，最后到北京的车旅费在内，安徽省扶贫办平均为每位学员支付800元，不收农民一分钱。香港金融界一位专家因此提出：如果安徽每年要通过培训输出l万人，就需800万元，这笔钱政府能否出得起?或者说出得是否值?

经济学家茅于轼对此当场作答：政府这部分负担与农民进城收益相比十分值得。茅先生有一个简单公式，即政府在这方面花l元钱，两年内可以帮助农民收入10元钱。他举例说，假若某地一年输出100人，按每人800元培训补贴计，补贴不过8万元；而从富平学校毕业生在北京保姆市场的收入看，每年人均可得5000元，两年就是l万元，100人就是100万元，这100万元带回农村，可以增加当地购买力，活跃地方经济，增加就业机会。对于学员个人来说，培训1个月，时间不长，影响不过1个月工资，但经过培训要比没经过培训的每月平均多100元，这么算来，有3个月时间也就赚回了成本"。亚洲开发银行美籍人士戴维先生说，他去年跑过中国许多少数民族贫困地区，曾与350多个农民谈过话。他询问农民最需要得到的帮助是什么?农民的回答是：最需要是技术培训。可见职业技能培训是推动农民进城就业从而脱贫的重要环节，富平学校的尝试很有价值。他认为，中国目前人均GDP已在1000美圆上下，从世界范围看，这是社区服务业迅猛发展的阶段。政府要抓住时机，大力发展包括家政服务在内的社区服务业，一方面提高城市居民生活质量，一方面可以创造出大量的就业机会。而社区服务业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从业人员的质量，尤其是家政服务对服务人员的诚信要求更高，输出地政府在培训招生上提供帮助是十分必要的，可以很好解决信息对称问题，促进农民在城市社区服务这样的特定行业实现就业。

一些专家和实际工作者对富平与地方政府合作的模式表示赞赏，认为富平学校的理念和方式很好，可以称之为符合中国国情的扶贫之路。建议加以复制推广。来自西部地区的重庆市扶贫办负责人表示，愿意与富平学校进行合作。他进一步建议，富平作为面向低收入农民的职业技能培训学校，既要与劳务输出方合作，也要与劳务输入方合作；劳务输出方政府如安徽省对学员有资助和引导，劳务输入方政府如北京市也应给予资助和政策支持。

富平学校创办入之一的汤敏先生表示，随着富平规模的扩大，下一步富平打算要培训一批北京市下岗职工，对他们进行创业培训，为他们提高创业服务，让他们做家政服务公司小老板，然后把富平培训的学生尽可能多地介绍出去，把"前店"做大，把"后坊"做扎实，尽快实现培训和就业的"双赢"。

五、问题与建议

富平学校的创办1年来成效显著，同时也存在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我们对此提出以下建议。

一、 富平模式值得推广，补贴方式灵活多样

主要创办人茅于轼认为，在安徽省扶贫办协助下，眼下生源问题基本解决，但一要继续扩大，尽可能多争取一些省市加入，扩大生源。二要提高生源质量， 目前富平学校的流失率(包括培训期间和毕业后)约为20%左右，这是一种资源浪费，应当从源头上抓起，把那些心理素质健康、真正愿意外出打工的青年妇女组织起来培训，减少流失率。

尽管由民间人士办职业培训富平不是第一家，然而把民办与公助结合得如此恰到好处，把培训与就业结合得如此相得益彰，以致形成"前店后坊"式的新型培训就业模式，富平的探索无疑是开创性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富平模式对于当前积极推进农民进城务工、对于努力发展城市社区服务业具有切实可行的示范意义。国务院办公厅今年初在《关于做好农民进城务工就业管理和服务工作的通知》中明确提出，要做好农民工培训工作，要求" 各地区、各有关部门应把农民工的培训工作作为一项重要任务来抓，结合实际，制定专门的培训计划，提高农民工素质"，"为农民工提供的劳动技能性培训服务，应坚持自愿原则，由农民工自行选择并承担费用，政府可给予适当补贴。"为此，建议劳务输出地区劳动保障部门结合本地实际，发挥民间人士或组织的积极作用，尽快引入富平模式，将其作为加快劳动力输出的重要通道。同时，主动与富平学校及类似富平这样的民办培训机构联系，挑选一批素质好的女青年接受家政服务培训，提高她们进城就业的竞争力。在劳务输出相关政策方面，要探索研究培训补贴的方式，可以采取政府购买培训成果的模式，对经培训实现就业的人员按一定数额给予补贴。

二、 关于农民工家政服务员的社会保险问题

家政服务中心作为劳务派遣型组织，应为其员工缴纳社会保险费。但这类人员流动性强，工作不稳定，岗位分散在居民家庭中，管理难度大。且她们大多趁年轻时出来干一阵子，赚点钱就回去，倘若参加社会保险，如何按现行规定享受有关待遇呢?农民工究竟要不要参加城镇职工社会保险?当前各地做法不一，但就家政服务业来看，参加社会保险的不多。她们在城市里工作、生活，一旦出现疾病、伤亡之类意外事故(姑且不论养老)，仅靠商业保险2万元赔付显然不足。要发展城市社区服务业，对这个问题应及早研究，制订相关政策。

三、 有关政策应进一步优惠

一些专家提出，尽管近年来取消了许多针对农民工的收费项目，但仍有不少不合理收费加重了农民进城务工的负担。比如务工证，按规定每年为50元，其中2元为证件工本费，48元为跟踪服务费。专家和实际工作者对此意见较大，认为应当取消。

我们认为，农民进城务工后，其管理服务应当由民工输入地政府劳动保障部门统一管理，并提供服务。不能分成各省市自行管理，负责既容易政出多门，又易于形成都管都不管的状态。有的专家还对类似富平学校这样的非盈利组织的税收政策和办学条件等提出意见，希望政府部门加大对民间培训机构的扶持。

报、送范围：部领导：部内各单位：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局)